留给马丁·斯科塞斯的选择不多了

11月29日,时长接近3.5小时的《爱尔兰人》在Netflix上线。前不久因为说漫威电影不是「电影」(cinema)而屡上头条的马丁·斯科塞斯执导,Netflix投资。据报道,本片成本约2亿美元,截止在Netflix上线,影片在全球的票房成绩为16.79万美元。

票房不到成本的千分之一。这并不是因为《爱尔兰人》影片质量不佳,截至目前,电影在烂番茄上新鲜度96%,影评人平均评分8.6分。媒体评分取决于影片质量,但票房则取决于它的院线机会。

烂番茄上《爱尔兰人》的评分信息|烂番茄

在9月27日第57届纽约电影节首映后,《爱尔兰人》直到11月1日才在美国纽约和洛杉矶两大城市中的部分院线点映。而这种点映也并不是为了票房和观影体验,而是参奖。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规定,所有报名角逐奥斯卡奖的影片必须在一家商业影院连续放映至少七天,每天至少放映三次,且必须有一次安排在晚上六点至十点。电影节首映,而后在指定院线小规模放映,近四周后上线Netflix,这一流程也和去年Netflix投资的电影《罗马》几乎相同,《罗马》也是采用相似策略才得以进入奥斯卡奖提名中。

28天,这是Netflix面对院线、奖项以及传统电影发行行业最后的妥协。

颠覆者还是搅局者

自2015年Netflix制作并发行首部原创电影《无境之兽》后,Netflix便开始进军电影行业。当时受版权所限,Netflix要么续约或签下新版权,要么就坐以待毙,看着电影片库越来越少,于是它毅然决然的踏入到了电影行业。

《无境之兽》仅在美国上映,票房成绩不到10万美元,而该片总成本600万美元。Netflix并不在意票房成绩如何,它的目的是把观众留在平台上。截止至今,该片iMDB评分7.7分,烂番茄新鲜度92%,Metacritic上媒体综评79分,影片入选第72届威尼斯影展主竞赛单元。Netflix第一次在电影上的尝试,可以说非常成功。

2016年,Netflix推出了18部原创电影,但水花平平。2017年,Netflix推出41部原创电影,并且带着奉俊昊导演的《玉子》和诺亚·鲍姆巴赫导演的《迈耶罗维茨的故事》来到了法国戛纳。然而在法国,欧洲电影文化的大本营,Netflix第一次遇到了难以弥合的「发行冲突」。

《玉子》团队参加的第70届戛纳电影节|视觉中国

先在院线放映,待票房趋于饱和后,再登陆流媒体平台,这是在当下流媒体盛行的时代,一种普遍的电影发行方式。从登陆院线到上线流媒体平台的这段时间被称为发行窗口期,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除非个别影片会持续加映,行业中默认的发行窗口期在四周左右,但这一数字在法国则是36个月。

这对Netflix来说是不可接受的。Netflix自制电影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和留住观众,法国的规定却需要它等待三年才能将电影在自家平台上放映。可矛盾在于,如果不在法国院线上映,电影就不能参加戛纳电影节。

2017年,戛纳电影节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边是带着优质影片积极参选的Netflix,一边是资深的电影人和评论家,戛纳主委会在双方的妥协后,决定保留《玉子》和《迈耶罗维茨的故事》的参赛资格,但要求Netflix从2018年起,必须遵守法国的院线规定。虽然影片如期上映,但在放映过程中,两部影片都遭到了现场媒体接连不断的嘘声。

到了2018年,戛纳主委会新增规定,要求所有参赛主竞赛单元的长片必须在法国电影院进行商业放映,并且要遵守法国关于媒体的法律规定。随后Netflix宣布退出当届戛纳电影节,并撤回了原本要在电影节上展映的五部影片,其中就包括《罗马》,Netflix带着《罗马》在8月赴威尼斯,并拿下了金狮奖。今年Netflix原创电影达72部,但它却没有去参加戛纳电影节。

近三年来戛纳和Netflix的冲突,其实也是传统电影制片厂和发行商在近几年和Netflix冲突的缩影。

《派拉蒙法案》

11月18日,美国司法部反垄断部门表示,正在着手废止《派拉蒙法案》。这部曾经改变了好莱坞格局和现代商业电影的法案,在运行71年后,已经难以跟上时代的变化。

1915年,联邦法院裁定爱迪生的电影专利公司垄断后,正巧碰上有声电影的出现,好莱坞迎来了第一个黄金发展期,这个时期诞生了许多我们如今熟知的电影制片厂。然而,1938年以前,许多电影院只会放映所属制片厂的电影,这些制片厂垄断了制作、发行、上映这三个电影行业中的重要环节。新兴的独立制片厂资源匮乏,最后要么被大厂并购,要么让利给大制片厂以换取放映资格。八大厂占据了美国电影院的17%,利润占比高达45%,旗下还囊括了很多好莱坞著名的演员和制作人。

1938年,美国司法部起诉派拉蒙电影公司垄断电影行业,联合被告的其他好莱坞著名的制片厂,包括拥有独立院线的米高梅、华纳兄弟、20世纪福克斯、雷电华电影公司,没有院线的环球影业、哥伦比亚、联美公司,这八家公司被称为「好莱坞八大厂」。这些电影制片厂联合抗议后,1948年该案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美国最高法院依据《反托拉斯法》,禁止电影公司垄断制作、发行、放映三大环节,同时不得拥有自家影院,也不能强制要求小型独立影院排片。

好莱坞曾经的八大制片厂

《派拉蒙法案》改变了好莱坞,也改变了现代电影行业,没有任何一家制片厂可以再打通从制作到发行的业务线吗,在此背景下,好莱坞传统制片厂要么失势,要么兼并。

回看当年风光无限的好莱坞八大厂,派拉蒙在1993年被维亚康姆公司收购。雷电华公司1991年永久退出媒体业务。联美公司早在1981年就并入米高梅,而米高梅在2005年被索尼以50亿美元买下,如今和哥伦比亚公司同属索尼旗下,2010年申请破产保护,最终凭借5亿融资完成重组。华纳兄弟的母公司时代华纳,去年被通讯巨头AT&T收购,华纳兄弟的影视资源也将在明年并入到HBO的流媒体计划中。撑到最后的二十世纪福克斯,也在今年3月20日正式并入迪士尼。

在《派拉蒙法》打破了制片厂的发行特权后,美国逐渐形成了四大院线:AMC、REGAL、CINEMARK、CINEPLEX以及分布在不同地区的独立院线,2018年,四大院线票房占比57%,独立院线票房占比43%。然而Netflix年收入现已超过全美电影总票房。Netflix所代表的流媒体,正是绕开了耗时的院线发行这一环节,直接从制作到上线。流媒体不需要像制片厂和院线一样担心票房和上座率,它们不在意一部影片如何回收成本,也不会像小型独立的制片厂,押注在制造爆款电影上,它们只需要丰富片库,传播口碑,吸引和留存付费用户,保持能投资到新影片上的现金流。

如今,71年《派拉蒙法》诉告的垄断制片厂们要么破产,要么重组,要么被更大的娱乐集团并购。而这部法案也随着流媒体时代的到来,不得不更新换代,比起制片厂垄断院线,现在传统电影人更担心院线的不复存在。

传统的捍卫者马丁·斯科塞斯

「我现在不看漫威宇宙的电影。我试过观赏它们,但那不是电影(cinema),我认为它们最接近的是主题公园。尽管它们制作精良,但它不是创作者试图将感情和心理体验传递给别人的电影作品。」马丁·斯科塞斯在上个月采访中的一番话引发广泛争论。

据吉尼斯世界纪录统计,目前,全球影史总票房最高的5部电影分别为《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27.902亿美元;《阿凡达》:27.897亿美元;《泰坦尼克号》:22.082亿美元;《星球大战7:原力觉醒》:20.533亿美元;《复仇者联盟3:无限战争》:20.481亿美元。放眼票房总成绩前50的电影,其中49部都是IP系列或漫改电影。

全球总票房前20中,只有《泰坦尼克号》为非IP电影|维基百科

与之在全球收割票房的大热影片相对的是《爱尔兰人》这部影片的命运。起初《爱尔兰人》的发行方是派拉蒙影业,而后派拉蒙放弃发行权,Netflix以1.05亿买来影片发行权后,再投资1.25亿预算,成为《爱尔兰人》最大制片商以及发行方。《爱尔兰人》登陆Netflix更像是「无奈之举」,而Netflix大手笔的注资,也让该片中昂贵的「冻龄」特效在后期制作中得以实现。

11月27日《爱尔兰人》在Netflix上线,12月1日,马丁·斯科塞斯在采访中说道「如果你想要看我的电影,请你务必不要在手机上观影,求你,至少拿一个大一点儿的iPad……理想的情况下,我推荐观众去大荧幕观看……我不知道怎么为手机制作电影,我希望我知道,但我不明白。」

这部长达3小时29分钟的电影,题材是马丁·斯科塞斯拍了一辈子的「纽约黑帮」,主演是七十多岁的罗伯特·德尼罗、艾尔·帕西诺、乔·佩西。他们的合作成就了《教父》和《美国往事》等诸多影史经典。他们在那个时代是好莱坞常规的叛逆者,他们也成功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刷新了好莱坞电影,好莱坞工业和好莱坞文化,如今,他们却像是因循守旧的传统捍卫者。

这部电影大概率会在今年的奥斯卡颁奖季上有所斩获,马丁·斯科塞斯在创作中也并未就观影方式做任何妥协,马丁在《纽约时报》回应「漫威非电影」的文章中写道「我们现在有两个互相独立的领域:一个是全球范围内的视听娱乐,另一个是电影艺术。它们仍然不时重叠,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见。我担心其中一方的经济优势会将另一方边缘化,甚至缩小另一方的生存空间。」

Netflix、Disney+、HBO、Apple TV+以及越来越高清的大屏手机和平板电脑还有几十寸的大屏电视构成了这套视听娱乐体系,观众可以随时随地地观看想看的内容,观众不需要身处黑暗也不需要保持安静,可以暂停可以快进可以同步进度条。院线欢迎最先进的视效大片,制片厂乐见三个小时的《复仇者联盟》,但不愿押注在三个半小时的《爱尔兰人》。

「Netflix,也只有Netflix,允许我们以我们所需的方式拍出了《爱尔兰人》(The Irishman),为此我永远心怀感激。我们有了一扇通往影院的窗口,这非常好。我可想让这部电影在更大的银幕上播放更长时间?当然如此。然而,不管你同谁合作拍电影,事实是,大多数多厅影院的银幕上还是充斥着那些系列大片。」「大片」与「电影」,院线与在线,制片厂与流媒体,在运作71年之久的《派拉蒙法》将要废止的时代,马丁·斯科塞斯就像是电影行业变革中的一个缩影。

调查:约1/4美国成年人通过YouTube获取新闻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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